8月14日，韩国《中央日报》刊发了一篇独家报道，标题直指一个敏感话题：韩国军工企业正在通过俄罗斯和一些阿拉伯国家，偷偷采购中国稀土，绕过中国的出口管制。
报道没有披露具体企业名称，也没有提供合同、货单或运输记录，但引用了多名匿名业内人士的说法。一名业内人士透露：“韩国国防企业正通过第三方贸易，经由与北京保持相对友好关系的俄罗斯或阿拉伯国家，将中国的稀土运往国外。”另一人说，仅一个武器平台就可能涉及数十家分包商，“通过俄罗斯输送稀土固然存在风险，但在这个行业里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。”
这篇报道的发布时间很微妙。就在一个月前，韩国总统李在明刚访问蒙古，签了20多份关键矿产合作文件，高调推进“去中国化”。结果一转身，本国媒体就曝出韩国军工企业还在偷买中国货。
但报道本身也留下很多问号。俄罗斯是卖方，还是只是中转地？运了多少？哪些企业参与了？都没有说。所以这件事目前还不能说“坐实”，不过鉴于韩国《中央日报》具有韩国“官媒”性质，报道真实性不容小觑。
但这个报道本身的价值在于，它揭开了韩国稀土供应链最尴尬的真相——无论韩国怎么折腾，实际供应还是绕不开中国。
韩国为什么绕不开中国？
韩国的高端制造业较发达，稀土是它的命脉。导弹、雷达、发动机、卫星，K9自行火炮、天弓导弹、K2坦克……这些撑起韩国军火出口门面的东西，都离不开稀土。
中国占据全球85%‑90%的稀土冶炼分离产能。韩国本土基本不具备稀土精炼能力，军工所需高端稀土材料高度依赖进口，其中重稀土近九成来自中国。像韩国主力的“天弓‑II”防空导弹、战机发动机、导弹推进系统，核心耐热部件均依赖钐钴稀土磁铁。该材料可承受350度高温，性能碾压普通钕磁铁，是高端军工无法替代的关键原料，LIG防务、韩华航空等韩国核心军工企业，都对这种中国产重稀土存在刚性刚需。而恰恰就是韩国军工高度依赖的这几类中重稀土，被纳入了中国出口管制清单。
2025年4月，中国商务部、海关总署发布2025年第18号公告，对钐、钆、铽、镝、镥、钪、钇七类中重稀土实施出口管制。关键条款明确：出口至最终用户不明或涉嫌转运至冲突地区的货物，将面临严格的许可审查并被禁止；即使是民用货物运输，现在也需要单独授权。对于境外军事用户和军事用途，原则上不予许可。
所以韩国军工企业想拿到稀土用来生产导弹、雷达，正规渠道已经走不通。它们选择借道第三国，并不是为了贪图成本优势，而是合法通路已经被关上。
韩国固然缺少稀土矿石，但稀土的冶炼分离才是真正无解的难题。韩国军工对外出口规模很大，大量武器装备出口到北约，但出口量越大，对军工级中重稀土的消耗也就越高。矿石可以在全世界四处采购，但能稳定产出军工级别产品的冶炼产能除中国而外，再无别家。这种产业链上的结构性差距，不是李在明几次出访、几份合作协议就能弥补的，这也是韩国无论如何努力，都难以挣脱对华供应链约束的根本原因。
转口贸易能否绕开出口管制？
现实困境摆在眼前，韩国军工便寄希望于第三国转口来破局。那么，这么做，真的就能躲开管制吗？从法理规则上看，其实行不通。
6月24日，中国发布第26号公告，明确把“通过绕道第三国（地区）规避战略矿产出口管制”列为可举报的涉嫌违法情形之一。公告列举了13类可举报行为，其中第五项就是绕道第三国规避管制，第七项涉及明知出口违法仍提供代理、货运、寄递、报关、第三方电商平台和金融等服务的行为。
关键是“原产地”规则。货物无论经过多少个国家，只要原产地是中国，出口许可的管辖就不会消失。按照商务部、海关总署2025年第61号公告，即《关于对特定战略矿产相关两用物项实施出口管制和许可管理的公告》，堵的就是这个——境外组织把原产于中国的稀土转口给第三方，同样需要中国许可。显然，原产地属性这一关，韩国绕不过去。
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一位高级官员告诉《中央日报》：“我们注意到一些公司通过第三方国家进行间接进口。但这不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，只要遵守国内法律，间接进口本身并不构成违法行为。”这番表态更像是对外做了一次内部情况告知：清楚情况，但没有出手管束的权限。这也意味着韩国政府并非对此毫不知情，只是这类企业操作游走在灰色地带，官方选择不去主动插手。
韩国关税厅对于进口申报有着明确规定，进口货物必须提供发票、提单以及原产地证明，核对货品名称、数量和来源地。可现实中会出现这样的情况：货物申报的最终接收方是俄罗斯企业，运抵俄罗斯之后，又未经许可流转到韩国军工企业手中；或是刻意隐瞒军事用途，篡改原产地、最终用户的相关文件。一旦出现这类操作，就会同时触碰中国出口管制法规以及韩国本国法律。
管制条款白纸黑字十分清楚，但跨国供应链本身就留有监管漏洞。军工体系层层分包，受管控的稀土磁材分散到各级供应商的零部件组件之中，再经由多个国家中转，完整的交易链条就此被拆得七零八落。于是就形成这样的现实：规则层面明令禁止借转口规避管制，但想要完成追踪、取证乃至追责，需要协调多国海关和司法机构，落地执行的难度远高于条文要求。这也正是灰色转口贸易能够存续的真实原因。
稀土问题解决不了，韩国政坛还在忙着内斗
抛开供应链监管现实难题不谈，回顾这条新闻的发布时机，本身就是一场韩国国内的政治操作。《中央日报》是韩国老牌保守派媒体，而李在明是进步派总统。这篇独家选在李在明访蒙签署协议之后发出来，用意很明显——用“去中国化失败”来打李在明的脸。就是说，一边高调宣布摆脱对华稀土依赖，一边本国军工企业正通过俄罗斯偷买中国稀土，这脸真是打得结结实实。
但保守派赢了吗？其实这事没有赢家。就算保守派上台，面对的还是同一个困局：韩国稀土供应链如果离开中国的加工能力，短期内根本没有替代。拿产业安全当作党争的武器，受损的却是整个国家的发展根基。韩国政客盘算的都是眼前得失：打击对手、拉拢选民、争取财政预算。而中国着眼的是长远大局，稀土是一张重要筹码，可以检验各国作出怎样的对华立场选择。
尚志大学军事研究教授崔基日道出了现实：“日本几十年前就迅速行动了，我们已经远远落后。”韩国学者的这番表态，足以说明当地的焦虑是真实的。
这件事还暴露出韩国政坛的一个困境。朝野双方都清楚本国稀土供应链的短板，可谁都不愿去触动军工集团的实际利益。在野党借供应链的丑闻攻击执政党捞取选民支持，执政党则忙着外交活动打造政绩。可真正需要持续投入、要付出代价的产业链改造，反倒成了党派争斗的牺牲品。关乎国家产业安全的大事，沦为选举斗争的工具。
供应链不会因为几份协议就改道
韩国一直在多方布局，试图破解稀土困局。今年2月，韩国出台稀土供应链综合对策，拿出2500亿韩元扶持海外矿产开发，加入美国主导的关键矿产联盟，一边又打算和中国设立联合委员会、开通沟通热线，典型的两头押注。上个月，李在明亲自前往蒙古，签署多项关键矿产合作文件；韩华集团也和加拿大矿业企业签下稀土供应备忘录。
可这一系列协议都面临同一个难题：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蒙古地处中俄之间，稀土想要外运出海，陆路通道绕不开中俄两国。加拿大虽然拥有稀土矿资源，但冶炼加工能力掌握在中国手里。协议签了不少，但问题根本没法解决。
中国实施稀土管制，并非专门针对韩国，而是要约束不可控的军事用途。拿中国出产的稀土制造导弹，这些武器会用在什么地方？韩国向美军供货，这些武器最后又会被投向哪里？这些问题，国内管制部门看得十分清楚。只要韩国不触碰台海的红线，民用领域的合作可以正常开展。可如果执意配合美军生产武器、向北约输送军备，实质上就是在助长外部势力干涉台海，对于这类用途，管制自然不会放宽。
这次事件曝光之后，参与转手贸易的中间人——比如俄罗斯相关企业，也会被重新评估。毕竟触碰规则红线，就要承担相应后果。颇具讽刺意味的是，俄罗斯这种中转国家本身正和西方激烈对抗，却不在乎经由自己流出的稀土，最终会变成北约的导弹。
不过事实可见，受稀土供应制约，韩国乃至整个西方军工产业的发展天花板已经显现。在建成自主可控的稀土供应链之前，这样的艰难局面很难出现改观。
放大视野来看，我认为韩国的处境也是整个西方阵营的缩影。美国牵头组建各类矿产联盟，到处签订资源合作，只解决了矿石来源问题，却绕不开冶炼这个核心关卡。矿产资源可以从世界各地搜罗，但完整的工业产业链，无法依靠短期外交谈判凭空搭建。只要全球稀土冶炼的格局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，各种“去中国化”的设想，大多只能停留在纸面上，很难落到现实当中。
张屹｜国际政治博士、世界经济博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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